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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的重量

——感愧于陈寅恪先生故居

作者:陈贤波 创建时间:2008-3-28 9:06:08

是如何的一种感觉,在这清寂的小石径上踯躅彷徨?历史的沧桑与凝重充斥脑海,让我禁不住要记取眼前这阙幽邃的所在:小径迂回蜿蜒,古木倚天傲立、参差交错;绿叶婆娑,苔盈树干,仿佛诉说着此处几十载的春秋荣枯;而败叶萧索的草坪上,一幢两层的红色小砖楼默然沉寂,何等萧索,何等孤寂!仿若以为惯经沧海的老者蹲坐着,思忖着什么。
步履愈加沉重了,我无法压抑心中思慕先哲的炽热,遥遥凝伫许久。我相信,每一位接触这片泥土的人们,都必先缓慢脚步,一个沉寂了三十年的灵魂不该被无端惊扰,因为,这里乃康乐园东北区309号(原东南区一号)——陈寅恪先生的故居。
一个牵扯着时代与文化剧烈撞击的空间!

缓缓推开那扇绿色小铁门,踏上径往砖楼正门的白色水泥路。修筑几近半世纪的小径至今白皙如昨。小径何幸,支撑过容载中国文化上千载淀积的身躯。春秋数易,又仿佛仍旧凸现出当年牵系历史烟云的前人履迹:郭沫若、陶铸、陈毅……而我——一个刚懂得去抚拭历史典籍沉厚尘垢的少年——悄然而至,冒昧乎?玷污风雅乎?我蠢钝而又执着地思想着。
多年来的魂牵梦萦,刻下面对这儿的一草一木,我如何冷却这旋即喷薄而去的激情?

遥想初见“陈寅恪”三字,乃在拜读《王观堂先生挽词序》时,然却未知先生何许人也。想来可为大学者王国维作挽词的定非比寻常。兼之同姓,记忆深刻。然而是先生早年的一阙诗让我翻阅了他辉煌而又一路坎坷的历史。诗云:“天生迂儒自圣狂,读书不肯为人忙。平生所学宁堪赠,独此区区是秘方。”至今,我仍工整地在笔记上抄录,聊以自勉。然而“不为人忙”谈何易,栖身于名缰利锁下的繁嚣世界,又有几个能真正超然物外呢?而先生此种清志,在纷扰都市里,有谁共鸣?我只有悲怆地喟叹着。
且慢慢走近小楼吧,我要去触摸中国文化的博大与深邃。

大门深锁。但见二楼走廊下枝藤蔓延滋长,郁郁葱葱,好不葳蕤!一代大家的文化份量,昭然若示。还有门旁那几株坚挺的翠竹,仍旧清晰诉知来者:先生当年铮铮风骨,含垢忍辱,追求“自由学术”!
“作为一个历史学家,陈寅恪的生命已依附到那些卓尔不群的著作之中;作为一个文化大师,陈寅恪的灵魂已铸刻在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史上。”(陆键东《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》),可是,现实总叫人倍感讽刺与哀恸。芸芸众庶,先生之心声谁人唱和?莘莘学子,先生之风骨谁人喝彩?即使在康乐园里,对这份中国文化的骄傲默默摇头的也大有人在!史海沉浮,人事沧桑,何人尚会惦挂一下先生亡灵呢?
是吧,急躁盲目地在都市漩涡中追赶,人们醉心于在忙碌之余翻看几则娱乐新闻,如此一个“难读”的名字就留与历史去记忆吧!
一念及此,不免黯然。仰望二楼那扇扇古朴的窗门,历史依稀在目,火红年代中史学的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分的争执宏亮地充荡耳际。中国的历史仅有一部,研史治史区分阶级,意义何在?由此又想到作家王朔那篇“惊世骇俗”的《我看金庸》,为何记武侠的小说就一定没有品位、不堪卒读呢?小说殿堂,非摒除武侠一派不可吗?难以估量,世人喋喋不休的“门庭”观念,让这位被冠以“资产阶级史学权威”的老人在风烛之年忍受过多少岁月的啮咬与煎熬!
时间应懂得消释一切,这楼前枝叶秋来枯槁,春到不也青葱如昔。恰如花谢花飞,一岁一荣,赏花自有人在!
残阳如血。离去的步履愈觉沉重,心中的留恋难舍难弃。而一对年老夫妇正携手走近砖楼,走近历史,神情肃然……
一路上,同行好友丁说,到这里只感到“重”。脚步重,心也重。是啊,现世浮沉,大概也惟有历史的负荷,方让我们稳重而不轻狂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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